『無論如何,都不能在外面展露妳的力量。』

 

  這是從自己懂事以來,母親一再告誡自己的事情。

  至今為止,自己也確實一直遵守著這個諾言。

  然而,此刻緹拉可驚惶失措的神情,縈繞在艾莉雅的心頭。

 

  『一個騎士,無論何時,都要以平民的安全為優先。因為,我們的信條絕不容許我們對任何陷於苦難的民眾視而不見。』

 

  這也是母親教會自己的,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那麼……

 

  我想保護她們,不論是如同自己姊姊一般的緹拉可,或是有著慈藹笑容的老院長。

 

  艾莉雅覺得自己很喜歡她們。

  因為喜歡,所以想保護她們。

  只是這樣而已。

 

  因此,她做出了決定。

  因此,她開始歌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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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翼少女傳說》

               序章  小小的幸福旋律

  清晨的曙光穿透厚重的簾幕縫隙,隨著晨風灑入偌大的廳室當中。

  廳房的中央,隱約可以看見一張奢美的四柱大床。

  柔滑的粉色蕾絲簾帳從天蓬垂下,將床鋪的主人輕柔地包覆其中。

  女孩蜷著身子,或許是因為天氣稍稍有些悶熱的緣故吧,輕軟的薄被只剩一角蓋在她那嬌小的身軀上。

  乳白色的絲質睡衣微微敞開,隨著她勻稱的吐息,隱隱現出了腰峰幼嫩的曲線。

  稚氣的雙頰露出些許哀傷的笑容,隨著女孩哽咽的囈語,剔瑩的淚光從眼角滑下。

  緩緩睜開雙眼之後,因淚水而模糊的視線讓她微微嚇了一跳。

  「嗚……哈……」

  慵懶地伸展四肢後,她用力拭去眼中的淚水,努力將自己的意識從夢境中拉回。

  那是個怎漾的夢境呢?

  女孩不經意地想著,夢中繚繞在耳際的那首歌。

  那是一首至今為止不曾聽過的旋律。

  有些古老,有些哀傷。

  其中令她印象鮮明的,是頌唱者那泣語般的音韻。

 

  『對不起……』

 

  那究竟……是誰的聲音……

  正當她帶著呆愣的神情,無意識地咀嚼心中那股悵然若失的感覺時,一個毛茸茸的灰色生物,靈巧的鑽過帳簾下的縫隙,吐著微熱的濕黏氣息,跳到女孩腿上。

  「早啊,波奇塔。」

  這隻有著奇特名字的灰色生物,就像是為了回應女孩的輕喚,發出甜膩的喉音,迫不及待地朝女孩臉上撲去。

  「嗚喔!好熱啊,別這樣啦……」

  女孩揮舞著雙手,費了一番工夫才抓住牠。用力將波奇塔按住後,女孩開始呵弄牠的腹部。

  只見牠瞇上了眼,四肢微微顫抖著,露出十足陶醉的表情。

  此時,也許是聽到了房內的騷動聲,幾聲短促的叩門聲後,兩名女僕踏著節奏十足的步伐走入。

  其中一人年約十四、五歲,穿著一身高雅的深藍侍女裝。

  黑色長髮隨著她的步伐左右擺盪,冷俏的臉蛋上,掛著與外在年齡極不搭調的嚴肅神情。

  她朝女孩剛睡醒時的蓬亂長髮瞥了一眼,重重地嘆了口氣。接著走到落地窗邊,以俐落的動作拉開厚重的簾幕。

  轉瞬間,和煦的陽光驅走了房內的幽暗。

  「嗚嗯……」

  強烈的光線變換,讓女孩不由自主地瞇上雙眼。

  今天的天氣果然也相當棒呢。

  女孩望著窗外的晴空,心中不禁感到有些興奮。

  另一名較為年幼的女僕,大約十一、二歲吧,一身淺綠的女僕裝上,綴滿了無數的蕾絲滾邊,配上繫在腰後的白色大蝴蝶結,顯得十分稚氣。

  晃著頭頂兩側粉紅色的馬尾,年幼的女僕將手中的銀質水盆放在矮凳上,接著掀開床邊的帳簾。

  看著女孩懷中的灰色生物,她不禁挑了挑眉梢。

  「快點下去,波奇塔。」

  波奇塔跳下床後,發出一絲不滿的嗚聲。不過,在牠嗅到空氣中酥軟的香氣後,便迫不及待地跑出房門。

  「真是的,不要在這種換毛的季節把波奇塔抱上床嘛。」

  年幼的女僕嘟起嘴,咕噥著將手中的絹巾沾了點盆中的熱水。

  只見她從長裙口袋中拿出幾個小瓶子擺在地上,將漾著香氣的精油細心調合後,塗抹在絹巾上,輕拭著女孩銀亮的長髮。

  「真好真好,普露也好想好想擁有這樣的頭髮喔。」

  自稱普露的小女僕一面擦著女孩的髮絲,一面由衷讚嘆著,露出一臉陶醉的模樣。

  此時,有人從後方輕輕敲了她一下。

  「妳不要每天都在那邊說些有的沒的,動作快一點啦,不然又會趕不上晨禱的。」

  「可是可是……真的好好摸喔……庫露瑪姊姊也來摸看看嘛!」

  普露露出迷濛的神情說著。

  庫露瑪右手扠著腰,狠狠瞪了普露一眼。

  「我說過現在時間很趕了吧!」

  「哼,庫露瑪姊姊其實也很想摸一下的對吧?別以為普露什麼都不知道唷!庫露瑪姊姊很羨慕普露的工作對吧?對吧對吧?」

  晃著粉紅色的馬尾辮,普露得意地笑著。

  「啊啊──畢竟可不是每個人都能像普露一樣,光明正大地對艾莉雅小姐做出這樣那樣的事情嘛。呀啊!真的好柔好滑呀!」

  無視艾莉雅困窘的模樣,普露用臉頰不停的磨蹭掌中的銀色長髮。

  面對普露一臉無可救藥的癡迷模樣,庫露瑪深深吸了口氣。

  這次落在普露頭上的拳,似乎是毫無保留地使了全力。

  「幹嘛啦!」

  普露摀著腦袋,圓睜的大眼中噙著淚水。

  「煩死了啦!說什麼羨……羨慕……才沒有咧!為什麼我要羨慕妳能做……做那種變態的事情啊!我才沒有想要對小姐怎麼樣咧!」

  庫露瑪紅著臉朝普露罵道,不過語氣似乎有些動搖。

  大概自己也發現了這一點吧,只見她以稍嫌粗暴的動作,從衣櫃中拿出事先準備好的服裝。

  那是艾莉雅前兩天黏著母親買下的新衣。

  「等等啦!庫露瑪──呀啊!」

  「反正妳們兩個都快一點啦!我不要等等又聽總管大人他們嘮叨啦!」

  庫露瑪用力扯開銀髮女孩死抓著的棉被,迅速地脫下她的睡衣。

  「所以人家說穿衣服人家可以自己來啊!不要啊啊啊!」

  「讓妳自己打扮又不知道要花上多少時間了啦!普露,過來幫我一下!」

  「庫露瑪笨蛋笨蛋笨蛋!妳根本就打從心底羨慕普露每天的變態舉動對吧?普露露也是啦!別摸人家那邊啦!」

  「是的!普露知道自己經驗不足,所以請多指教了!」

  普露抹去嘴角流下的口水,眼神宛若盯上白兔的獵豹。

  「妳是要人家指教什麼東西啊!呀啊──」

 

  叼著從廚娘手中奪取的戰利品,波奇塔在門外歪著小小的腦袋,滿足地叫了一聲。

**********

  沿著連接長廊,從大門往宅邸東側角落走去,有一間長方形的練武場。

  帕緹將長劍俐落地收入鞘中,金屬相擊發出清脆的鏗鏘聲響。

  六名壯漢或蹲或站地圍繞在她四周,融合著讚嘆的疲憊神情顯露在他們每一個人的臉上。

  他們每一個都算的上是騎士團內的菁英,其中兩人更是出身武術名門之後。

  儘管如此,就算眾人聯手攻擊,依舊完全不是帕緹的對手。

  「好了好了,今天你們就先練到這吧。」

  菲拉格爾帶著淺淺笑意,捻著花白的鬍鬚,從角落走到眾人之間。

  「如何?接下來陪老人家暖暖身吧?」

  老者朝帕緹提議的同時,徒手擺開架式。

  雖然依舊帶著笑意,但從老者身上散放的強烈壓迫,卻遠遠凌駕方才的壯漢們。

  「那有人這樣強迫自己女兒作對戰練習的啊……」

  帕緹望著自己的父親,一臉無奈地搖了搖頭。

  發出嘆息的剎那間,她以迅雷般的速度發動攻勢。

  雖說只是練習用的兵器,仍舊具有一定程度的殺傷力。

  儘管如此,帕緹卻毫不留情地猛力前刺。

  老者向後退避兩步,稍稍避開了突刺點。

  帕緹沒給老者喘息的機會,她後腳猛蹬,將自己的速度再次往上提升的同時變招。

  劍尖劃過對方喉頭時,老者身影悠然一晃,就這樣消失在帕緹眼前。

  沉悶的勁力攻向帕緹右頰,帕緹連忙以左掌接下老者的肘擊。

  「混帳老頭!要是打傷你寶貝女兒的臉蛋害她嫁不出去的話你打算怎樣賠償她接下來的人生啊!」

  掌中傳來的劇痛,令帕緹忍不住破口大罵。

  「放心吧,那只不過是虛招而已。」

  才剛從父親輕聲的笑語中意會到危險的氣息,腹部已經紮實地挨了老者一掌。

  強勁的衝擊力令她忍不住悶哼一聲。

  「你來真的是吧……」

  勉強穩住身形之後,帕緹凜凜笑道。

  雖然笑著,身體卻感到一陣莫名的滾熱。

  她輕輕甩了甩練習用的長劍,這看似無意義的動作讓老者稍稍歛起了笑意。

  「今天非取得一勝不可,你這囂張的不良老頭!」

  然而,半刻過後。

  「嗯……八十四戰八十四勝,看樣子我還是寶刀未老啊。」

  已近七十歲數的菲拉格爾滿足地揶揄著自己的女兒。

  帕緹扶著牆壁,以眼角恨恨瞪視老者。

  「太奸詐了吧!戰場上誰會用這種下流骯髒又卑鄙的招式戰鬥啊!虧你還是個前任騎士咧!騎士的信條你該不會全忘了吧!」

  「那些信條當中的多數,也不過是些迂腐的觀念啦。況且,我覺得這些招式在一對一的對決中可是很好用的喔。話說回來,戰鬥時也沒有哪個敵人會按照妳的希望行動吧,不是嗎?」

  菲拉格爾帶著愉悅的笑聲離去,帕緹只能憤怒地將手中的斷劍擲向老者的背影。

 

  「混帳老頭,就算只是練習用的兵刃,他以為那把劍花了我多少錢啊!」

  帕緹回到房中,懊惱地看著手中的斷劍。

  果然還是贏不了嗎……

  從以前到現在,自己的武技也精進了很多才對。

  這老頭到底是強到怎樣的境地啊。

  從那天以來,自己勤練劍技。

  到目前為止,幾乎已達到了無人能與自己匹敵的境界。

  卻仍然沒能超越當時決心超越的目標……

  她嘆了口氣,試著將那些頹喪的想法驅出腦袋。

  今天的佈道會上,自己可是受邀的講者之一,現在應該專注在這上面才是。

  她一邊回想著昨晚背誦起來的講詞,一邊打開了衣櫃……

  愣了兩秒之後,帕緹不禁微張著口,取出那件不知何時,吊掛在自己衣櫃中的豔紫色禮服。

  似乎刻意顯露女性曲線的性感禮服上,有老者以絲帶繫上的字條。

  『今天就穿這件禮服去參加禮拜吧,女孩子就是要打扮的令人印象深刻些,才能早些找到好對象喔。』

  快速瀏覽過父親留下的字條,帕緹幾乎可以聽見腦內神經斷掉的啪擦聲。

  她連忙扯下那件極端暴露的禮服,將它塞進衣櫃底層。

  「那個瘋癲的老傢伙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摻雜了些許無奈的低喃聲中,她並未發現自己臉上不經意露出的羞赧笑意。

**********

  好不容易才在喧鬧聲中換上了新裝。

  那是一件以黑白兩色為設計主線、鑲飾了無數蕾絲花邊的華麗衣裝。

  由於是夏季的裝束款式,因此袖口只包覆到艾莉雅手肘上方約一兩公分的位置。

  過膝的長裙也選用了上好的絲料,疊織了五六層的黑色紡紗,華麗的外形就如同宴會上的巨大蛋糕一般。

  華麗的裝飾與簡單的色調所呈現出來的俐落感,襯著女孩稚嫩的臉龐,與兩側的馬尾髮辮,自然地散放出一股青澀的嬌態。

  艾莉雅微微提起裙襬,在穿衣鏡前轉了半圈,顯然對這件新衣感到十分滿意。

  她側著身子凝望鏡中的自己,爛漫的笑意在她粉嫩的頰上綻放。

  「好看嗎?好看吧!普露露。」

  「不要每次都這樣叫人家啦!人家的名字是普露!笨蛋。」

  普露一面抗議著,一面用心裝飾著艾莉雅的裙襬。

  「可是人家覺得普露露這個名字很可愛啊。」

  艾莉雅圓睜著銀色的眼瞳,天真地說著。

  「才沒有咧!那聽起來只會讓人覺得是什麼奇怪寵物的名字啊。不要隨便改掉別人的名字啦!況且這樣說來,庫露瑪姊姊更應該有個可愛的名字吧?」

  「可愛什麼的才不適合她咧。」

  艾莉雅鼓著雙頰,率直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唔……您這樣說也是沒錯啦……」

  女孩率真的說詞讓普露不禁點了點頭,卻立刻感到背後傳來的凜凜涼意。

  「不……普露不是那個意思喔,普露的意思是說……欸……姊姊這麼成熟老成,本來就不可能給人感覺可愛什麼的啊……咦?不對不對!那個……欸嘿嘿……」

  看著渾身散放冰冷風暴的庫露瑪,普露連忙縮起身子為自己辯解。

  「……可愛……可愛什麼的……我才不會……」

  庫露瑪低著頭,口中似乎喃喃念著模糊的詞語。

  「所以啦,比起小姐那種孩子氣的可愛,還是姊姊這種大人般的──咕喔!」

  普露還來不及說完感想,庫露瑪已經兇狠地撲了上去。

**********

  「真是的,才想說妳們怎麼還沒過來呢。」

  從門口傳來的嘆息聲,讓庫露瑪連忙鬆開自己的雙手,普露也終於能停止揮動手中代表投降的白色絹巾,然後趁著重新獲得自由的同時,悄悄爬向穿衣鏡前的艾莉雅。

  帕緹站在門口,一襲輕簡的天藍色長裙襯著她窈窕的身體曲線,搭上白色的披肩,散發一股清新的魅人風采。

 

  在禮服面前經歷了一番天人交戰的她,最終還是沒有勇氣穿上那件父親貼心準備的小小禮物。

 

  庫露瑪惶恐地朝女主人欠了欠身。

  「抱歉,帕緹殿下,我們現在立刻就……」

  「啊啊,不用這麼緊張啦。反正我沒到場的話,晨禱是不會開始的。」

  帕緹笑著將視線移向庫露瑪身後,只見艾莉雅在普露的桎梏中徒勞地掙扎著。

  「況且,今天應該也不會有太多人參加吧,所以晚點過去也無妨。」

  「是因為月神祭的關係吧?」

  面對庫露瑪的提問,帕緹點了點頭。

  「嗯,所以這幾天城內從上到下都忙翻了。況且跟每周例行的晨禱相比,月神祭可是兩年一度的重大活動,所以大家會偷點懶也很正常啦。」

  「就算這樣──」

  庫露瑪帶著苦笑,手肘猛力撞向正追著銀髮女孩,跑過自己身旁的普露腹部。

  「──還是不該讓其他人等太久才對,我幾乎可以想像主祭大人等等會是怎樣的表情了呢。」

  「這倒是相當恐怖的事情啊。那麼,還是請妳們盡快準備一下比較好囉。」

  庫露瑪點了點頭,一手拖著摀住肚子倒地的普露,一手拿起水盆,走出房間。

  此時,艾莉雅拉了拉帕緹的裙擺。

  「母親大人,您看您看!」

  在普露的巧藝下,艾莉雅化上了淡淡的妝。只見她以萬分期待的表情看著帕緹。

  「唷,沒想到妳打扮起來還挺人模人樣的。」

  「什麼嘛什麼嘛什麼嘛!」

  面對預期之外的答覆,女孩鼓起雙頰,雙手握著粉嫩小拳,不停敲打帕緹的大腿。

  「哼哼哼,真正的名流千金可是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打人的喔。」

  帕緹戳了戳艾莉雅的額頭,戲謔地說著。

**********

  月之女神─拉赫妮希雅可說是這個國家中普遍被人供奉的神祉,月神祭則是兩年一次的盛大祭禮。

  由於祭禮的籌備工作相繁雜,此時參加各地區教會會所的晨禱人數,在這段時間都顯得相當稀少。

  不過人們倒不認為這是不敬的表現,畢竟月神祭自籌備階段開始,參與者就是抱著對女神的感謝心意去做。

  「果然只有這些人來啊……」

  結束了參拜之後,庫露瑪感慨地說著。

  「沒辦法啊,畢竟這個時候,大家在周末都是忙到深夜才休息。」

  帕緹無奈地聳了聳肩。

  實際上,就連身為禁衛軍團團長的帕緹本身,也為了祭典期間,城內的警備佈署而忙得焦頭爛額。

  此外,今天的講道就基本上來說,並不順利。

  首先,四人剛到會場就被性格嚴厲的主祭訓斥了一頓。

  然後,正準備上台發表見證的帕緹,因為過度專注於自己的思緒,居然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樓梯階段絆倒。

  「…………」

  回想起方才的糗態,帕緹不禁停下腳步掩臉嘆息。

  當時看到修士強忍笑意的表情,她只想鑽個洞逃走。

  「到底明天開始……我在大家眼中會變成怎樣的存在啊……」

  在她沉悶的自問聲中,不遠處的三個女孩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看見庫露瑪從懷中拿出一本灰色的小冊子時,銀髮女孩與普露都不約而同地露出嫌惡的表情。

  小冊子上記載了密密麻麻的重要事項,其中絕大多數都是與今日相關的預定行程。

  「那麼,接下來首先是──」

  「人家以前就說過了啦!那種東西不重要啦!庫露瑪真是的!」

  女孩一面跺著腳,一面朝庫露瑪做了個鬼臉。接著連忙在對方伸手揪住她之前,機伶地跑到帕緹身後。

  「呀啊啊啊啊!庫露瑪打人家啦!」

  「我哪有啊!妳這種說法根本是所謂的惡人先告狀吧?況且這是跟對方在一周以前就約定好的事情喔!不按約赴會可是會造成很多麻煩的啊!」

  庫露瑪對躲在帕緹身後,露出半顆腦袋吐舌的女孩氣急敗壞地喊道。

  「不要!人家不要!人家才不要咧!什麼帕歐什麼大公侯的子弟咧,人家不要!」

  「居然還給我說了三次不要!妳要知道這是菲拉格爾爵士親自授意的事項耶!」

  「是四次才對啦!人家是說了四次喔!庫露瑪果然是大笨蛋?」

  「妳這傢伙,什麼時候學會了這種令人無端感到火冒三丈的說話方式啊?這時候應該要用肯定語氣吧?不對!不對啦!不准妳用這種詭異的笑容看著我啦!」

  看著掩嘴對自己竊笑的女孩,庫露瑪眼角浮現一絲淚光。

  一旁苦笑的帕緹正猶豫著該不該介入兩人的爭吵。

  「反正反正,人家絕對不要去那個什麼佩里多斯法諾莉儂皇家高級餐廳,那什麼名字啊!難唸得要死又不可愛!人家也不要跟那個從來就不認識的貴族小鬼約會!貴族都是一群趾高氣昂的大笨蛋,跟庫露瑪還有潔西卡一樣都是笨蛋笨蛋笨蛋!」

  艾莉雅超率真的發言,讓幾名同樣參加了晨禱的貴族們不禁回頭怒視。不過,當他們看到女孩身邊的帕緹後,也只能倖然離開。

  「人家才不是笨蛋啦!嗚嗚……」

  庫露瑪似乎失去了冷靜,只見她猛跺著腳,語帶哽咽地表達抗議。

 

  喔喔,焦點被轉移了呢。

  帕缇在心中不自覺地想著,雖然說,繼續放任她們這樣下去也很有趣啦……

  不過看著庫露瑪被逼哭的樣子,帕缇也有些於心不忍。

  話說回來,這孩子什麼時候開始懂得這樣激怒別人了啊?

  這該不會是家中那個不良老頭造成的影響吧?

  於是,她揮了揮手,打斷兩人的爭執,或者該說是單方面的精神壓迫。

  「算了,既然她不願意就別勉強她了。」

  「但是──」

  「父親那邊我會去說的,本來就也是那老狐狸自己的一廂情願而已,早就想跟他抱怨抱怨了,連同其它該討回來的部分,呵呵呵……」

  雖然弄不懂帕緹話中部分的語意,但畏於主人眼神隱隱現出的兇光,庫露瑪最終還是只能無奈地點了點頭。

  就在她擦去眼角淚光時,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情,再次瞪著帕緹身後的女孩。

  「不過,小姐,您可千萬別想混過今天下午的禮儀課,上次歐西法夫人可是跟我牢騷了很久!所以這次絕對不會再讓您開溜了。」

  說完,庫露瑪恭謹地對帕緹行了禮,轉身踩著重步,朝市集的方向走去。

  身為見習管家的庫露瑪,偶爾也必須協助廚娘擔任食材的採買工作。

  普露吐了吐舌頭,連忙快步跟了上去。

  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女孩做了個俏皮的鬼臉。

  「抓得到人家就來啊,笨蛋笨蛋笨蛋庫露瑪──嗚喔!」

  被帕緹捏住鼻尖的女孩不禁揮著雙手掙扎起來。

  「別給庫露瑪找麻煩了,她也是很關心妳的。」

  「欸?連母親大人都幫她說話嗎?呀啊──鼻子!鼻子啦!」

  「那當然啊,相親的事情就不說了,禮儀可是很重要的唷,艾莉雅。」

  她放開掐住女孩鼻尖的手指,以一副成熟的口吻輕叱。

  「那母親大人小時候有乖乖上禮儀課嗎?」

  面對艾莉雅閃著淚光的天真疑問,帕緹微微挑著眉,做出若有所思的模樣。

  「這個嘛……到底有沒有咧……」

  短暫的相視之後,兩人都笑了起來。

  「好啦,今天想去哪邊玩?難得的周末,天氣又這麼好。」

  「可是下午有禮儀課耶……剛剛母親大人也說過這很重要吧?」

  「哎呀呀,隨便說說罷了,難不成妳還真的想聽那位歐什麼的老太太嘮叨啊?」

  「咧!才不要呢!」

  艾莉雅吐著舌搖頭。

  「我想去找里亞克老爺爺。」

  「這不太好吧?最近這種時期,只怕他老人家忙都忙翻了。」

  「那樣才好呀,人家可以幫忙很多事情的唷!」

  「唔……既然是這樣的話……」

  帕緹用力搓了搓女孩的頭頂。

  「那就走吧,去看看那個老爺爺煩惱的樣子,似乎也不錯。」

  在女孩好奇的目光下,帕緹有些幸災樂禍地說著。

**********

  從空中向下俯瞰這座伊斐嵐王都的話,大致可區分為內外兩環,中間則相隔著寬廣的護城河道。

  外環部份主要做為一般軍隊駐防的區域,除了四處可見的巡邏兵士外,也有些鐵舖與酒館在此處營業。

  內環區域則可分為下城區及上城區。下城區是一般平民居住的重要區塊,因此擁有複雜的交通網絡與頻繁的商業活動。並以弧狀從東、南、西三側將上城區域包覆起來。

  從下城區南側向北走,可以看到一條閱兵用的大道,大道上設置了無數的崗哨。

  孩子們口中,將這條異常寬廣且蜒長的道路,戲稱為「天人之階」。

  因為只要通過這條道路,就能到達王侯們居住的上城區域。

  或許是為了即將到來的月神祭典,此時,道路兩側與城區內,都裝綴了無數繽紛的彩帶。

  以開國君主之名命定的奧雷賽斯宮殿,就矗立在那富麗的街區中央。

**********

  「里亞克爺爺──嗚噗!」

  頭戴至尊之冠的老者搶在艾莉雅撲上自己之前閃過,因此,女孩只能狼狽地撞向老者後方的禮品堆。

  「…………」

  負責宮廷內務的總管連忙攔住艾莉雅的衝勢,並狠狠瞪了她一眼,所幸堆成小山般的禮品並未因此崩落。

  「好過份喔!」

  艾莉雅並未發現總管近乎狂暴的眼神,只顧著朝一國之君發出怨嘆。

  里亞克‧赫拉維茲三世是這名老者的名字,同時,這也是赫拉斯王國第十六任國王的名字。

  「哈哈哈,那是因為妳還太嫩了啊。」

  老國王將懷中的瓷瓶交給一臉不悅的總管後,抱起了艾莉雅。

  「唷呵,才幾天不見,似乎又成長了不少啊?」

  「真的嗎真的嗎?人家也覺得自己好像長高了呢!」

  里亞克嘖了幾聲,搖了搖頭。

  「不不不,朕指的是另一方面喔。想吃什麼就吃雖然是好事,不過毫無節制可是不行的啊。」

  「好過份!人家才沒有變胖咧!」

  「……請別這樣捉弄我家女兒,陛下。」

  在艾莉雅的抗議聲中,從國王後方走近的帕緹無奈地說著。

  「喔喔,妳也來啦?」

  里亞克轉頭笑道。

  「今天的佈道會還順利吧?照理說妳應該會驚艷全場才對。」

  「…………」

  帕緹瞇上了眼,微微歪了歪頭。

  「……那件禮服是陛下您挑選的?」

  「當然啦!菲拉格爾那老傢伙的眼光才沒這麼好咧,對吧,艾莉雅?」

  帕緹默不作聲,只是悄悄解下自己的髮帶,交給了國王懷中的艾莉雅。

  「而且啊,那傢伙從以前就不懂得送女兒的禮物該怎樣挑。那有父親送女兒的禮物不是劍就是刀啊?」

  「那是因為他老人家其實是想要個兒子的吧?」

  帕緹輕描淡寫地說道,同時注意到艾莉雅在接過髮帶後,雙手俐落的動作。

  真不愧是我的女兒啊,帕緹心想。

  「這樣說就有點太過份了喔,那個無趣的老傢伙也只是怕寂寞而已啦。畢竟在王城中沒什麼人能陪他過招嘛。」

  帕緹聳聳肩,接著,她注意到堆在房內的龐大禮品數量。

  「這是怎麼回事?」

  「還不就是些準備獻給女神的禮品……諸如此類的吧?」

  里亞克嘆了口氣。

  「或許也跟今年民間的豐收有關吧,所以才會送來這麼多貢品。」

  「原來如此。」

  「對了,剛才朕已經收到消息了,伊迪亞的車隊,已經通過艾歐城了,應該明天晚上就會抵達了。」

  「喔?」

  帕緹漫不經心的應答,她的目光似乎被里亞克的鬍子吸引了。

  這時,老國王也注意到了帕緹的心思顯然不在對話上。

  「怎麼了……嗚喔!做得好啊!艾莉雅!」

  「啊?」

  面對老國王的反應,帕緹顯然始料未及。

  「嘿嘿嘿嘿,這樣好看吧?」

  艾莉雅得意地笑著。

  只見她趁著兩人交談的時候,將老國王雪白的長鬍紮成花俏的辮子。

  雖然這是帕緹的原意沒錯,只是沒想到老國王居然一點都不驚訝。

  大概跟自己父親屬於同類的傢伙,都有點不正常吧?

  「決定了,今天朕就用這造型渡過吧。」

  聽著老國王興奮地宣告,帕緹迅速地否定了方才內心的疑慮。

  跟父親屬於同類的傢伙,『果然』沒一個是正常的!

 

  「對了,艾莉雅要不要跟朕一起去個地方?」

  「去找妮露嗎?要去要去人家要去!」

  艾莉雅天真地喊著。

  老國王伸手朝她眉間彈了一下。

  「妳就這麼想跟妮露玩啊?那就乾脆把牠牽回家嘛!」

  「別開玩笑了,陛下,回去得聽那瘋老頭叨唸一頓的人可是我喔。」

  「唉呀,反正艾莉雅開心就好了啊。」

  里亞克將艾莉雅放了下來,揉了揉微微酸疼的臂膀。

  「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艾莉雅圓睜著水靈的大眼,看著帕緹。

  算了,反正被唸了再說吧。

  帕緹苦笑著點了點頭。

**********

  「所以,妳們就這樣把那匹小馬牽了回來?」

  菲拉格爾放下手中的茶杯,紅茶香醇的氣息瀰漫在這間小小的書室中。

  「也沒什麼不可以的吧?反正後院空蕩的很。況且艾莉雅平常除了緹拉可那小妮子之外,也沒什麼朋友可以陪她,這樣也不錯啊。」

  「這點我是不難理解啦,不過妳也知道那孩子以後可是──」

  老爵士頓了一頓。

  「跟她太親近的話,受傷的會是妳喔。」

  「很抱歉,我不認為能用那孩子背負的宿命,來決定她應該擁有的生活。」

  稍稍高昂的聲調,恰如其分地表現出帕緹心中的不滿。

  「她也不過就是個孩子,期望跟一般人一樣的生活有什麼錯?難道就因為以後整個國族的命運都在她的肩上,我們就有權力剝奪她的笑容?」

  菲拉格爾輕輕搖了搖頭。

  「沒錯,如果真的要說,這確實是我的想法。雖然我也知道這很殘忍,不過這樣對她對妳對大家都好。像妳跟陛下這樣子勞費心力,在她身邊構築著夢幻般的樂園。屆時還不是必須在一夕之間拆毀?難道到那時候你們能用『至少,她曾經幸福過』的說法來自我安慰?」

  「所以她對你來說,除了是國家政治的道具之外,就沒有任何意義?」

  「這是妳早在十年前就知道的事情吧?當時明知如此,卻依舊答應接手撫養那孩子的人可是妳喔。」

  「小聲點,笨老頭。」

  帕緹緊張地朝門口瞄了一眼,雖然這時候艾莉雅應該早就躺在床上,沉入香甜夢境了才對。

  「妳瞞不了那孩子一生一世的。」

  「這不用你管,當時我的條件就只有這個,陛下也同意的。」

  「就是因為陛下同意了,我才會配合妳們演這齣戲,雖然我無法理解妳這麼堅持的理由究竟為何。」

  「只不過是一個約定而已,不用你管。」

  帕緹冷哼一聲,走出了父親的書房。

**********

  另一方面……

  「哼哼,您還敢回來啊?可別以為只有剛剛那樣就結束了喔!今天普露跟姊姊可是被歐西法夫人狠狠罵了一下午咧!」

  二樓的寢室中,一對女僕裝扮的姐妹們,看著垂頭進房的艾莉雅。

  「……吵死了,笨蛋普露露!笨蛋庫露瑪!」

  艾莉雅用手臂擦了擦雙眼後,大聲叫著。

  「喔喔!翹掉禮儀課的人還敢這麼大聲啊!」

  「什麼嘛!人家想做什麼是人家的自由啦!」

  艾莉雅走到床邊,抓起了枕頭朝普露擲去。

  「哼哼,很好,這表示您已經有所覺悟了對吧!」

  普露接下朝自己飛來的枕頭,不懷好意地笑著。

  「妳……妳想做什麼……」

  出於本能的恐懼,艾莉雅不禁倒退了兩三步。

  然而在此同時,普露已經整個人飛在空中,朝艾莉雅撲了過去。

  「呀啊!討厭啦!」

  艾莉雅在普露的箝制下奮力掙扎著。

  「把她拉開啦!笨蛋庫露瑪!」

  「這不是請求別人幫忙時應有的禮態喔。」

  面對主人的哀求,庫露瑪淡然地說著。

  「您應該要更端莊的說『能不能請您幫人家拉開這位小姐呢?』才對喔。」

  「蛤?端莊?」

  「端莊指的就是有禮貌,能自我約束……啊,簡單來說就是像公主一樣啦。這些可都是小姐您極度欠缺的啊。」

  庫露瑪優雅地笑著解釋。

  聽到公主這個詞彙,艾莉雅在閃過普露擒抱的同時,露出一臉嫌惡的表情。

  「……公主?像潔西卡一樣?」

  她吐著舌頭,做了個鬼臉。

  「人家才不要咧!誰會想要學那傢伙──呀啊!妳在摸那邊啊?」

  「哼哼,今天晚上普露可不會這麼輕易的讓小姐睡著喔!」

  啊啊,崇高的月之女神,拉赫妮希雅啊。請您救救這兩個笨蛋的靈魂吧。

  庫露瑪看著窗外,向高掛在夜幕當中的藍月,虔誠地祈禱著。

-----------------待續-----------------
掙扎多日(接近兩個月了吧!!)之後
總算決定了序章的方向

大致上比賽的內容是拉到了四國會議期間
在這邊也有提到些許內容

不過這次打算大幅變動
將原本內容只占一部分篇幅的事件延伸為這次的第一部主題

一方面是可以好好舖述艾莉雅周遭的成長背景
一方面也是為了緩一下人物出場的速度

我想這篇參賽作之所以會失敗
登場人物的數量絕對是一個點(默)
反正是大長篇
慢慢寫好了(攤手)

由於這次只聚焦在"某個事件"
因此出場人物的速度雖然會緊湊一點
(第一章開始看能不能放緩,序章還是有點緊)
但人物數量下修不少

真的很希望自己能好好完整舖述這個故事

也請大家不吝指教
我很希望聽聽大家對我的作品的看法
不論是正面的或是負面的

畢竟你們的意見或許都能幫助我成就更好的作品

最後再次感謝大家能耐心看完
下回再見~~

-----光與風的孩子 2013/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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